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省海中 郁凤 | 从前的夏天有多美?


 

 

烈日炎炎,酷暑难耐。于是哪里也不想去,也不能去,就窝在家里,吹着空调,看着书,浏览着朋友圈,忽然看到几篇回忆从前的夏天的文章。

 

在这些文章里,从前的夏天是那么的美好,吃着井水里凉过的瓜果,摇着蒲扇在满天星星的夜空下纳凉,白天捕蝉、夜晚捉萤火虫……

 

这些渲染,让那些从未经历过那种生活的年轻人有一种生不逢时的感慨,直感叹今不如昔。

 

从前的夏天真的如此惬意、美好,如此诗意吗?

 

我不禁思绪万千,脑海中闪现出三、四十年前的夏天的种种情形。      

 


 

从前的夏天也很热

 

那时的夏天不仅热,而且没有电风扇、没有空调。最主要的降温方法是——扇扇子。

 

蒲扇每家必备,人手一把。每年入夏总会新买一两把。我喜欢用新的蒲扇,因为每扇一下,迎面而来的轻风里就会夹杂着新蒲扇特有的叶的清香。蒲扇用久了,边沿的竹篾就会破损。于是母亲就找来旧衣服,撕下来两根布条,沿蒲扇的边沿儿,用针线给它滚上布边。这样滚好的蒲扇可以用上好几年。到了夏天,拿出来晒晒,就又可以用了。可是我不喜欢这种旧的,一是因为它比较沉,还有就是因为那滚着的布边儿,有一股沉积许久的汗渍味儿。可母亲却总舍不得扔。

 

夏天的午饭、晚饭基本不能在屋内吃。泥墙草盖的茅草屋不透风,太闷热。

 

中午,人们把饭桌移到屋外的大树下。一碗杂粮糙米饭(每天有白米饭,是1982年分田到户后的事),一碗撒了大蒜末却少油的丝瓜汤,或者一大盆黄灿灿的南瓜汤,便是一夏天日复一日的美味。鱼肉是过年过节才会有的,鸡蛋是攒起来留着卖了换钱买盐买酱油用的。尽管天天听见母鸡咯咯报喜下蛋了,却很少舍得吃的。

 

吃饭的时候,一只手拿着筷子扒拉着饭菜,一只手不停地摇着蒲扇,汗珠还是不断地渗出,汗流浃背。男人、小孩赤裸上身依旧汗涔涔,女人们的短袖更是热得贴住前胸后背。

 

吃饭尚且如此炎热难耐,在闷热的厨房里做饭,更是一种煎熬。烧锅的人,一手用力拉着风箱,一手不停地往灶膛里添柴草。红彤彤的火焰照在烧火的人的脸上、身上,直烤得“外脆里嫩”。

 

灶台上炒菜的那位也被大锅里的油烟、热气蒸得热气腾腾。

 

为了省去做饭的煎熬,早上就煮上一大锅玉米糁粥,炒上一大碗咸菜,凉一凉。一天三顿,就吃这个。肚子可苦了,没油水,还饿得快。

 

天再热,田里农活还是要干的。从农人们黝黑的皮肤就知道,他们煎受了怎样的炙烤和曝晒。

 

晚上,屋里是不能睡的。太闷热,板凳上、席子上到处都滚热的,让人坐卧不宁。傍晚时分,孩子们就用蘸了凉水的毛巾,把凉席擦了一遍又一遍,降降温,为着夜里能躺下。

 

乘凉,那是必须的。等到后半夜,天气转凉了,才能到屋里去睡。即便这样,早上醒来,凉席上还会印上一个大大的“人”,那是汗水洇成的。身上还会热起一层红红的痱子。

 

屋门前的一小块空地,白天做晒场,晚上可供乘凉之用。

 

地面的泥土受了一天的炙烤,傍晚时分便一阵阵的散发热气。用扫帚打扫干净,再打来两桶凉水,浇上。地面立刻就干了,一半是蒸发了,一半是被泥土吸干了。于是再打水,再浇,直到地面吸饱喝足,晚上乘凉时才会有凉气。

 

搬来两张长凳,卸下两扇门板,往上一搁,擦擦干净。冲个凉水澡,一家人或坐、或躺,摇着蒲扇,看着星星,讲着鬼的故事,真的应该是极为惬意的时光,可前提是——如果没有蚊虫。

 


 

人 蚊 大 战

 

晚上乘凉时,一人一把蒲扇,扇个不停。因为一停下来,就会有蚊子叮咬过来,腿上、胳膊上、背上、脸上、头发里,真是无孔不入。一咬一个大包,奇痒无比,于是就用手不停地抓、挠,不一会儿就会皮破血流。

 

夜幕下,看不清、也数不清被叮咬了多少次。用手指沾点唾沫,胡乱地涂一涂,算是止痒止血。第二天,就会发现好些伤口发炎、生脓。对于这些,没人会大惊小怪,因为太司空见惯了。最多也就是去村里的卫生室领一小瓶紫药水,涂一涂。旧疮还没愈合,新疮又迫不及待的登陆了。每个夏天过后,四肢上都会留下许多浅紫的疤痕。

 

你若耻笑我们为啥不用蚊香、驱蚊水,那大可不必。因为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,这些东西都没有。即使有,也买不起。而且蚊香使用的范围有限,起不了大作用。若是家中养了蚕,蚊香还会导致蚕儿中毒,更是不能使用。

 

躺在门板上,摇着扇子,吹着从周边水稻田里传来的阵阵微风,睡意顿生。

 

可是刚刚睡着,手脚、胳膊被蚊子叮咬得痛痒难耐。于是拿来床单,从脖子到脚全裹上,心想,这下咬不着了。可刚要睡着,耳朵边又嗡嗡嗡直叫。你抡起手来,“啪”一下,蚊子没打着,却打了自己一个耳光。不一会儿,另一耳朵边又嗡嗡嗡响起来。于是,只得坐起来,继续用力地扇、扇、扇,挠、挠、挠。左手累了换右手,右手累了换左手,不停地摇,不停地挠。

 

好不容易熬到半夜,天凉下来了,可以进屋内躺床上睡觉了,可是人蚊大战却还得继续。

 

虽说有蚊帐,厚纱布做的那种,却怎么也挡不住蚊子的进攻。白天,明明用蒲扇把帐子里的蚊子赶得干干净净,还把帐子的四周边沿仔细地塞进席子底下。可是睡到后半夜你正香甜的时候,总会有一两只蚊子神不知、鬼不觉地钻进来,叮咬你、骚扰你,甚至钻进你的耳朵里、鼻孔里。

 

于是不得不爬起身来,点亮带罩的油灯,把灯端进帐内,睡眼惺忪,查看哪里有蚊子。手擎油灯、双膝跪着,查遍蚊帐的各个角落,甚至每一个布眼,就像军事家在查看墙上的地图一样,仔仔细细。

 

忽然,发现一个黑点点——一个芝麻粒大小的蚊子,正停歇在暗黄的蚊帐上,肚子吸得鼓鼓的,撑得暗红,我的鲜血正在它的肚子里缓缓地流动着。仇恨顿生,睡意顿醒。我屏住呼吸,悄悄地把罩灯移到蚊子的身下,猛然往上一抄。呵呵呵,蚊子掉进了灯罩内,翅膀被火焰烤得呲呲响。

 

这种眼明手快的功夫可是人人必备的童子功,只有练得了此功,才能得半宿安寝。

 

被油灯烤干的蚊子会落在灯罩底部,几天积累下来,便会尸横遍野,蔚为壮观。我们一般不会马上把灯罩内清洗干净的,要留着向同伴们炫耀,这可是战绩,带血的战绩。

 

猪圈里的猪也深受蚊虫之害,经常被叮得嗷嗷直叫,根本不长膘。

 

于是各家就自制蚊烟。

 

傍晚时分,用长长的青草编成一根两三米长的大辫子,横放在猪舍前的地上,底下垫一层干草。点燃干草,上面的青草被烤得半干,然后就只冒烟不着火,轻轻的东南风正好将浓烟吹进猪圈。这时猪就会安静下来,尽管被呛得难受。

 

有时风大一些,就会把蚊烟吹到乘凉的地方,会熏得人眼睛红、鼻孔黑。 

 

这种最原始的、斗智斗勇的人蚊大战,会持续一整个夏天,天天如此,年年如此,直到我住进了城里安装了纱窗的楼房。

 

以前,每年夏天都会有人打摆子,症状就是忽冷忽热,上吐下泻。几天下来,人就瘦得不成形了。现在我才知道,那是得了疟疾,罪魁祸首就是蚊子。也是现在才知道,那些得了疟疾的人之所以能活下来,是屠呦呦以及和她一样伟大的科学家们努力的结果。 

 


 

从前的夏天,河水虽然清澈,可是一下雨,地面的泥土,田地里刚施过的粪肥、农药,都会随着雨水流入河里,浑浊不堪。在水缸里放一小块明矾,沉淀一下,便是全家烧菜做饭的用水了。

 

从前的夏天,没有冰箱,食物极易变馊,舍不得倒掉,放锅里热一热便吃下去,因为粮食奇缺。

 

从前的夏天,如果外面下大雨,家里就会下小雨,因为茅草屋极易漏雨。常常是堂屋里一个盆,床顶上一个盆,叮叮咚咚,接雨。

 

从前的夏天,常常跟大人们一起去插秧。一颗秧一颗秧的插一天,累得腰快断了不说,被泥水泡得惨白的两条小腿上,满是吸血吸得饱饱的蚂蟥。用手使劲捏住、拉长、扔掉,可被它们吸附过的伤口便会不断地往外渗出鲜血。没有药水、没有包扎,双腿踩在深深地泥水里,继续插秧。不一会儿,又有许多吸附过来。大人们为了赶时间劳作,都懒得去扔它们。

 

从前的夏天…… 

 

从前的夏天,在那些人的文章里为什么就那么美好呢?

 

我想,第一个原因可能是——时间过滤了一切。

 

过滤掉了贫困、过滤掉了落后、过滤掉了伤痛,仅留下了快乐和美好。

 

第二个原因,可能是——距离产生美。 

 

在画家和诗人眼中,从前的夏天永远是蓝天、白云,碧绿的田野,累累的硕果。

 

可是在农人眼中,在农人的孩子——我的眼中,从前的夏天,是一幅由汗水、泪水甚至血水调和而成的五彩图,表面上赏心悦目,其实充满了心酸与苦楚,充满了悲哀与伤痛。

 

好好珍惜当下吧。

 

其实,现在的夏天才是最惬意、最美好的!


你以为呢? 

 

郁凤:江苏省海安高级中学高级语文教师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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