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匿名 来源:本站原创 发布:2019年8月2日 所属分类:我是老师 访问统计:1474
那年,我还在读小学。奶奶对我说 :“楝树开花,穷人说大话。”
奶奶的话,让我一头雾水。后来,我看到田野上,成片的麦子被割倒,挑运。生产队的晒场上,严三赶着耕牛,拉着碌碡,转着圈子,开始“做场”,我才知道,奶奶的话是指楝树绽放紫红色小花时,新麦登场,穷人可以说一声“饿不死了” 。
“饿不死了”,竟然是“大话”,由此可见,种地的穷苦人,过日子是多么艰难,多么不容易。当然啰,奶奶年纪大了,她说的应该是旧社会。不过,她说这话的时候,乡亲们仍然把新麦登场看作一件很大的喜事。
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,收麦之前,缺粮的人家已把自留地里未黄的麦穗摘下,制成食物“冷蒸”填肚子,以熬过这青黄不接的岁月。眼巴巴地,大家都盼着新麦登场呢,吃冷蒸,毕竟是糟蹋麦子。新麦磨粉吃,比吃冷蒸划算多了。现在,新麦登场了,人人都可以吃饱肚子了。
要想早点儿吃新麦,得抓紧脱粒,把麦子晒干。白天农活太多,脱粒一般靠“开夜工”。脱粒机一发动,就像张着大嘴的巨兽,等待喂食。生产队的男女劳动力分两组,一组上半夜,一组下半夜,人歇机不歇,直到脱粒结束。这时,个个都是全身灰土,只有眼珠、牙齿还是脱粒前的样子。

麦子脱粒后,晒干扬净,得先交公粮。那时候,粮食紧张,我们生产队有几个小伙子总是抢着要去送公粮。几年后,有人走漏了消息:送公粮的,半路上用麦子换米,煮了一锅饭吃了!原来,有人要求送公粮,并不是觉悟高——我算是真正懂得了什么叫“民以食为天”。
麦子入库,通常先把第一个竹箩装满,称一下重量,一箩80斤,接着就由男劳力扛着装满麦粒的竹箩,一箩一箩倒进仓库的粮囤子 。会计在一旁数入库的竹箩数量,最后就能估算出这一季的收成。
生产队的粮囤是用长辫子一样的踅子(海安人叫折子)圈成的。圈粮食的通常是有经验的老人,一圈一圈把粮食圈在里面,一个粮仓通常有一个成人高。收获的新粮,全都盛在粮囤里。这些粮食,除了作种粮,储备粮(报上宣传要“深挖洞,广积粮,不称霸”,因此也叫战备粮)。在挣工分的岁月里,还有按工分分配的劳动粮、按人头分配的口粮,按养猪的头数分配的“猪粮”。
最让人兴奋的是分粮。当生产队会计带着鼻音,响亮地喊出一声“分粮啰”,人人神采飞扬,喜形于色,就像拾到了什么宝贝。男的、女的、老的、小的、找口袋、寻绳索、拿扁担、抬箩筐,能用来运粮食的工具纷纷出现在通往生产队仓库的路上。粮囤里,有人赤了脚在扒粮。那时,粮食太金贵了,扒粮的人出粮囤时,衣服口袋里的粮食要倒尽。不穿鞋,也免得落下鞋里有粮的嫌疑。
分到新麦后,我至今难忘是:母亲觉得父亲的计划粮不够吃,带晚炒熟了半口袋新麦。第二天是星期天,生产队是没有休息日的,她让我扛着这半口袋新麦去大队加工厂。炒熟的麦粒进了面粉机,立刻散发出香味。加工面粉的师傅(我叫他“机鬼子”),见到麦粒是熟的,伸手就抓,抓了就往嘴里捂,一口又一口,我心疼得攥紧的拳头都在发抖,但还是忍住了——我打得过人家吗?
许多年过去了,老家的田野上,收割机隆隆响,正在收麦。我想起了那个物质匮乏的时代,那些逝去的场景。哦,上一代付出辛劳,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啊。今天,好日子来了,我怎能不感恩惜福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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